第十二章 旧仆-《心上仞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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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偏过头看她。雨水从他的眉骨滑到嘴角,“我怕是做不到。”

    顾俏俏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伸手,把他手里的刀鞘往下按了半寸——不是怕他伤人,是怕他在雨里站太久了,手指冻僵了还握着不放。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药铺门口。沈霁舟倚在门框上,隔着满院的雨幕,望着傅骁的背影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但顾俏俏看清了口型。

    “是我的错。”

    她转回头,雨把她额前的碎发打湿了贴在脸上,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。她忽然很想告诉沈霁舟——不是你的错。你那时候才十三岁,和傅骁一样,都是被大人摆布的棋子。但她没有说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傅骁屋顶上坐着两个人。

    大雨停后的城南湿漉漉的,瓦片上的水还没干透。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,给每一片湿瓦都镀了一层薄薄的清辉。傅骁坐在屋脊上,旁边放着一壶没开封的酒,两个酒碗。沈霁舟坐在他旁边,膝盖上摊着那两张发黄的药方。

    酒倒了两碗。谁也没喝。

    “金嬷嬷说,你娘是被沈家的人害死的,”沈霁舟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那就是沈家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继母,”傅骁接过话来,“不是沈家。”

    “有区别吗。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傅骁终于转过头来看他,月光落在那双从来不肯在人前认真的眼睛里,此刻里面没有半点玩笑,“你继母做的事,和你有什么关系。你那时候才多大。”

    沈霁舟没有应声,手指在酒碗边缘一圈一圈地画,“她在府里对我并不好,”他说,“但也不坏。就是客气,疏远,像对一个寄居的远房亲戚。我从前以为她就是那种人——不亲热,但至少不会害人。我错看了她这么多年。”

    他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动作太急,呛得轻咳了一声。他喝酒的样子和他写字的姿态截然不同,没有分寸,没有章法。

    傅骁把他手里的酒碗拿走了。

    “等你酒量练好了再喝。不然待会儿怎么下屋顶。”

    沈霁舟看了一眼被夺走的酒碗,没有反驳,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。不是苦笑。是那种被看穿了之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。顾俏俏如果在场,大概会惊讶。

    “你从小就管我,”沈霁舟说,“现在还管。”

    “废话。”傅骁把酒碗搁在一旁,“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。”

    沉默再次落下来。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叫,接着是妇人开窗呵斥的声音,然后狗也不叫了。京城夏天的夜,总是这样琐碎而安宁。

    “我娘以前每次从沈府回来都会说你。”傅骁看着远处城墙上那排昏暗的灯火,“说你又被先生罚抄了,说你写字写到半夜不肯睡,说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读书,看着怪可怜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她说阿舟这孩子心思太沉,长大容易累。”

    沈霁舟低下头。月光把他湿透的衣摆照得发白,他的手指按在药方上一动不动,像是怕一松开,这页纸就会被风吹走。

    “我对不起她。她走了,我连吊唁都没去成。”

    “她不会怪你的。”傅骁说。

    这句话他说得很快。快到像是早就想好了,只是在等一个人先开口。

    城南的屋顶上一片寂静。雨后的晚风从城墙上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槐花混在一起的甜腥气。两个男人并排坐在屋脊的最高处,谁也没看谁,像很多年前沈府后院的老槐树上,一个爬在树杈间,一个骑在墙头上。中间隔着七年,又好像什么都没隔。月光清朗朗地铺下来,把两个人湿漉漉的背影拉成一长一短两道剪影。

    这一夜之后,京城再无宁日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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