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孩子妈妈的嘴张着,那句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,吐也不是,咽也不是。 对面这个女人刚从十米深的坑里倒挂着把她儿子救上来,她骂不出口。 最终她蹲下来,从何漫洲身后把儿子拽出来,抱进怀里,哭得比孩子还厉害。 120的担架抬过来,母子俩一起被抬上去。 走之前孩子妈妈给何漫洲鞠了个躬。 小男孩趴在妈妈肩膀上,伸出一只沾满泥的手,朝何漫洲挥了一下。 何漫洲挥了回去。 掌声从围观的工人那边炸开来。 程松岩在鼓掌。韩肃在鼓掌,秦小山两只手拍得啪啪响。 沈珏吹了声口哨,被纪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,“人家在感动你吹什么哨。” 李历站在三米外,轻轻鼓掌鼓掌。 苏念稚快步走过来,张开双臂给了何漫洲一个拥抱。搂着她的肩膀,下巴搭在她肩头,身体微微侧向摄像机的方向。 角度刚好。 李历看到了她搂着何漫洲的时候,眼珠子扫了一下机位的动作。 他没说什么,低头喝了口水。 所有人都在笑,都在说话,都在拍何漫洲的背。 只有何漫洲自己,在人群散开之后,慢慢走到坑边,坐了下来。 她看着那个洞。 三十五厘米的黑窟窿,往下延伸,什么都看不见。 眼眶热了一下。 她眨了两下,没让任何东西掉出来。 那个故事。 她讲给小男孩听的那个故事。 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,确实有人下来救了。 叔叔确实说了,“我帮你跟你爸妈说,不会打你的。” 小女孩信了。 爬上来了。 然后叔叔收了她爸递过来的一包芙蓉王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骑着三轮走了。 她妈站在井口,脸上还挂着刚才求人时赔的笑,看到女儿安全出来的那一刻,笑容还没收,巴掌已经抡过去了。 “叫你跑!叫你玩!找了你一天!耽误了一天活你知不知道!” 那天晚上她在堂屋罚站到半夜,背上一条一条的竹鞭印子,泡水后肿到第二天还坐不下去。 小学毕业那年,成绩单寄到家里,她爸看都没看。 “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,下学期别去了,你妈身体不好,地里的活得有人干。” 十二岁的何漫洲站在晒谷场上,手里攥着那张全乡第三名的成绩单,没哭。 她已经学会不哭了。 那年夏天,她跑到村后面的河里扎猛子,从三米高的石头上往下跳,一个人在水里翻跟头,翻了一个下午。 省队的教练开车路过那条河,车走了三百米,倒回来了。 “这小孩是谁教的?” 知道这孩子没人教,就是自己跳。 教练蹲在河边看了十分钟,拉着小女孩找到她的父亲,从车里翻出一张名片。 “如果她愿意来省城试训,学费食宿全免。” 她爹接过名片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 “能赚钱不?” “出了成绩,有奖金。” 她爹把名片揣兜里了。 后来的事情,十年专业训练,每天一百次起跳,膝盖积水抽过三次,肩袖撕裂缝了八针,从省队到国家队,从国家队到奥运赛场。 银牌。 没拿到金牌的那天晚上,她在运动员公寓的浴室里蹲了四十分钟。 不是因为银牌。 是她想起了那口井,那口改变了她整个命运的井。 如果没有那个掉井的经历,加深了父母对她女儿身的厌恶,想要让她辍学,就不会有后来被教练发现的经历,她现在大概在老家的地里弯着腰割麦子。 何漫洲坐在坑边,两条腿悬在洞口外面,头灯还亮着,光柱打在脚尖的泥土上。 她跟那个小男孩说,叔叔帮那个小女孩挡住了所有人。 她撒了谎。 但有些谎,说出来的时候,比真话好听。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那样悲惨的经历,一束光可能也会改变一个人。 “漫洲姐。” 秦小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。 何漫洲抬起头,接过水,拧开盖子,灌了一大口。 “谢了,小山。” “不客气。”秦小山蹲在她旁边,看了一眼那个洞。“你刚才下去的时候,我觉得你比我们消防员还勇。” 何漫洲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 这次是真的笑。 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 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朝消防车的方向走。 走了两步,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个洞口。 三十五厘米。 和二十年前那口井差不多宽。 她转过身,没再回头。 第(3/3)页